马车穿越嘈杂的长街朝信阳林驶去,正阳春三月,路旁柳絮在暖阳中肆意纷飞。<\/p>楚皓轩从怀中掏出油纸包着的蜜糖递到宁嗣音面前:“宁小姐,昨日你说想吃蜜糖,今日一早我便亲自去卖来了,快尝尝。”<\/p>宁嗣音看着他手中的糖欲伸手去拿又不急不慢落下:“大公子,马车颠簸不宜进食,这蜜糖倒是与待会的曲水流觞甚搭,不如先收起来吧。”<\/p>“这提议甚妙!”楚皓轩很是赞同,又将油纸包好放回怀中。<\/p>“今日信阳溪畔的曲水流觞宴已经被我包下,宁小姐若还想要什么,我这就派人去准备。”楚皓轩笑容不减,自信满满。<\/p>宁嗣音故作惊讶:“整个酉州的文人墨客都要来这曲水流觞宴呢,公子好大手笔。”<\/p>楚皓轩轻笑一声:“这点银子在我眼中不过如同碎银罢了,不值一提。”<\/p>“既不值一提,大哥又何必说呢。”一直沉默看风景的楚锦渊淡淡开口。<\/p>闻言宁嗣音微微诧异,随即掩唇而笑。<\/p>楚皓轩翻了一个白眼,面子有些挂不住,解释道:“我就是随口一提,只是希望宁小姐玩得尽兴罢。”<\/p>楚锦渊慵懒地托着头依旧看着轿外的沿途风景,而宁嗣音余光偷偷落在他的侧颜上,那轻眨的睫毛纤长,呼吸间薄唇轻抿,整张脸倒是俊美无比,只是缺少血色。<\/p>以前从未发现,他竟是个会怼人的主。她暗暗想着。<\/p>马车还在疾行,楚皓轩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说着他在汤州如何赫赫有名,而宁嗣音有一搭没一搭应着,思绪与目光不自觉地总是落到楚锦渊身上。<\/p>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后退的景色,眼中是苍峦叠翠,是朗日清风。<\/p>山路不平,忽地车轮磕上一块凸起的石头,马车颠簸,宁嗣音正失神全然没有注意,身子惯性朝前摔去,楚皓轩连忙扶住窗稳住自己的身形,而楚锦渊眼疾手快,不仅稳坐如磐,还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扶住。<\/p>宁嗣音回过神来倒吸一口凉气,这要是摔出去那可不得鼻青脸肿!还好有他,看着病恹恹的,手臂倒是有力。<\/p>“宁小姐!”楚皓轩后知后觉,连忙伸手准备去扶她起来。<\/p>宁嗣音见状坐直身子巧妙地避开了他的咸猪手:“我没事了。”<\/p>“你反应倒快。”楚皓轩瞪着楚锦渊语气阴阳。<\/p>楚锦渊收回手,捂着胳膊面露痛苦。<\/p>“二公子怎么了?”宁嗣音关切询问。<\/p>楚锦渊摇了摇头道:“无碍,身子骨弱,让姑娘见笑了。”<\/p>宁嗣音闻言无奈一笑,还想着他手上倒是有劲,结果只是强撑。<\/p>马车徐徐停稳,四周是山林,不远处是流溪与清风亭,许多文人墨客已经抵达亭中,谈笑风生远远可闻。<\/p>车夫的声音传来:“小姐,两位公子,我们到了。”<\/p>楚皓轩大步先下了马车,取出腰间折扇,似一副文人墨客的模样。<\/p>“宁小姐先请。”楚锦渊说着,二人目光对视。<\/p>宁嗣音有一瞬间的恍惚,面前的少年曾在自己哭泣之时借过肩头,曾在雷雨之时隔着门窗相伴,看到他的脸,总觉得与他还是如从前般熟稔。<\/p>她收回思绪,身后马车的碧春等丫鬟家仆也下了车,碧春赶紧跑来伸出手扶她下马。<\/p>她下去后,转身回头朝楚锦渊伸出手欲去扶他:“你当心些。”<\/p>楚锦渊连忙停住下马车的动作,生怕触碰到她。<\/p>宁嗣音尴尬地收回手,方才之举全然是下意识的。<\/p>楚锦渊扶住车夫勉强下了马车,而一旁楚皓轩正与他的随从不知在交代什么。<\/p>宁嗣音看着楚锦渊孱弱前行的背影,名义上是楚家嫡子,可出行连个随从都没有,这一世,他的地位依旧如此卑微。<\/p>“山泉。”她唤着特意带来的家仆。<\/p>“小的在。”<\/p>“去照顾好楚二公子。”她低声吩咐着。<\/p>“是。”<\/p>众人一同前行,朝着湖畔的曲水流觞宴而去。<\/p>碧春低声道:“小姐,奴婢发现您对这楚二公子真是照顾有加呢。”<\/p>“你又瞧出来了?”宁嗣音淡淡一笑。<\/p>众人来到溪畔,有女子扮作仙人模样,以莲叶盛水,来者伸出双手,女子以莲中水浇下。这是酉州城的祓禊仪式,洗濯去垢,消除不祥。<\/p>祓禊后众人便纷纷入座河渠两旁,在上流放置酒杯,酒杯顺流而下,停在谁的面前,谁就取杯饮酒,意为除去灾祸不吉。<\/p>“二公子,你坐这边。”宁嗣音特意安排,示意楚锦渊坐在自己右侧,而楚皓轩本欲坐过去的,见状只能坐到她的左侧去。<\/p>楚锦渊没有多言,默默坐下。<\/p>宁嗣音暗暗得意,然后也入座。<\/p>“今日借上巳佳节由我楚某设宴,各位兄台能赏脸前来,楚某在此谢过。”楚皓轩起身举起酒杯一饮而尽。<\/p>“哎呀!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楚公子啊!”<\/p>“失敬失敬!”<\/p>“楚家不亏是汤州首富,今年的曲水流觞宴真是比往年都豪横!”<\/p>众人寒暄起来。<\/p>“小姐,这楚大公子可真是一个显眼包。”碧春低声与宁嗣音耳语。<\/p>宁嗣音听闻不禁失笑,这个词当真是配楚皓轩。<\/p>正想着,酒杯停在了宁嗣音面前,她微微一怔,取过酒杯。<\/p>“这位是?”有人发问。<\/p>宁嗣音正欲开口,楚皓轩抢先介绍道:“这位是楚某的挚友,宁府宁老爷的千金。”<\/p>“哦哦哦!”人群中有人站了起来,“是宁小姐啊!”<\/p>宁嗣音目光看去,那人有些眼熟,但是想了许久都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。<\/p>那人也不客气,自报家门道:“宁小姐,是我呀,白玉龙!与唐泽是总角之交!”<\/p>宁嗣音顿时想了起来,从前在私塾曾见过这人,他天天同唐泽一块逃学,没想着今日在这里遇见了。<\/p>“白公子好。”她礼貌问候。<\/p>白玉龙笑道:“哎呀!唐兄以前可是天天都提到你呢!”<\/p>宁嗣音想起唐泽,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几分。此人父亲是酉州刺史,仗着家中有权有势,在酉州横行霸道,若非他们两家是世交,她断然是不可能与这种纨绔公子有任何关系的。<\/p>因是世交,所以她与唐泽从小往来甚密,二人也算是青梅竹马,只不过她对唐泽这般的纨绔只有兄弟之谊绝无男女之情,而唐泽身边莺莺燕燕也少不了,素日里都只拿她当朋友般大大咧咧的对待。<\/p>“不知这唐公子是何人?”楚皓轩酸溜溜地开口询问。<\/p>白玉龙道:“乃是酉州刺史家公子,同宁小姐交情匪浅。”<\/p>楚皓轩闻言挑眉:“那今日无故不见唐公子,是觉得楚某这曲水流觞宴不够格吗?”<\/p>“非也非也!”白玉龙说着,“半月前唐公子因公前往了京都,如今人尚未回来呢。”<\/p>“原来如此。”楚皓轩微微点头。<\/p>宁嗣音举杯示意,然后将酒水一饮而尽。<\/p>“小姐,您少喝点呐。”碧春小声提醒着。<\/p>“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<\/p>白玉龙提议道:“众位,不如酒杯停到何人面前,咱们就吟诗一首如何?若是作不出来,那便罚酒三杯!”<\/p>宁嗣音闻言暗暗扬起一抹笑,前世这曲水流觞宴没有楚锦渊的参与,她便是那个倒霉蛋,每次酒杯都停到自己面前,好在她对诗词歌赋也略有研究,所以勉强那日是作了八首诗词。<\/p>而现在,她故意让楚锦渊坐在自己右侧,楚皓轩则被迫坐左边,今日的倒霉蛋便非楚皓轩莫属了。曾做他的娘子两年,她深知楚皓轩胸无点墨,平日里不过爱装腔作势罢了。<\/p>“这……”楚皓轩正打算反对,一直沉默的楚锦渊却难得开口了。<\/p>“白公子提议甚好,这苍松翠柏溪流涓涓,再添上些笔墨,相衬相映。”<\/p>楚锦渊蓦然开口,众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。<\/p>宁嗣音侧头看着他,亦是感到诧异,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他,竟然主动在今日这般场合开口了?<\/p>“这位公子是?”<\/p>楚锦渊双手合于胸前:“在下楚锦渊。”<\/p>白玉龙惊讶:“噢,这位公子也姓楚。”<\/p>“这是楚家嫡子,是汤州楚家的二公子。”宁嗣音对众人解释。<\/p>“原来是楚家嫡公子!失敬失敬!”众人一同附和起来,纷纷端酒。<\/p>宁嗣音余光看去,楚皓轩脸色铁青,外人可不知道楚家是庶子为尊,至少如今这些人的眼里,楚锦渊的身份比楚皓轩尊贵得多。<\/p>流觞吟诗正式开始,第一杯酒不如宁嗣音所料停在楚皓轩面前,楚皓轩的脸色更加难看。<\/p>“大公子,若是即兴作诗有些困难,随便背诵一首即可。”宁嗣音一脸关切地对他说着。<\/p>楚皓轩看着她如此在意自己心下感动,但也不能丢了面子,连喝了三杯酒,然后对众人道:“我楚某不轻易作诗,今日且让众位瞧一瞧我楚家人的酒量!”<\/p>“好!楚大公子好魄力!”白玉龙热情附和。<\/p>接下来连续三次都是楚皓轩,他一口气喝了几乎小半坛子酒。<\/p>“大公子,你感觉可还好?若是喝不下了,便叫人想送你回去歇息吧。”宁嗣音故作娇柔询问着。<\/p>楚皓轩此刻已经酒劲儿上脸,目光也有些飘忽:“这才哪跟哪儿?小爷我行着呢!”<\/p>宁嗣音闻言侧过头掩唇低笑,下一刻目光与一旁的楚锦渊对视到一起,她连忙收住笑容怕被他瞧出端倪来,却不料楚锦渊也借饮酒低头暗暗一笑。<\/p>二人对视着暗暗偷笑,似达成了一致的默契,就坐等着看好戏了。<\/p>下一杯酒停到了楚锦渊面前。<\/p>“楚二公子,该你了哦。”白玉龙也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,心想这个楚大公子都这副模样了,楚二公子估计也相差无几吧。<\/p>楚锦渊将杯中酒饮下:“献丑了。”<\/p>宁嗣音侧目看去,前世倒从不知晓他竟会作诗?<\/p>他环顾四周,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酒杯,徐徐道:“浮云不共此山齐,山霭苍苍望转迷。晓月暂飞高树里,秋河隔在数峰西。”<\/p>一众文人墨客细品起来。<\/p>“见景抒怀,好诗好诗!”<\/p>酉州最有名的才子谢长安亦是连连称赞:“楚兄才高八斗,令我等佩服。”<\/p>“不敢当不敢当。”楚锦渊脸上笑容儒雅,恰如此时从山间而来的清风。<\/p>宁嗣音有些诧异,今日倒是见到了他另一面。从前在楚家见到的都是那个受人欺凌独自疗伤的他,而今日,他的身上添了些许光彩,像一个蒙尘的璞玉,一点点露出了本来的面目。<\/p>另一边,楚皓轩气不过,又饮了一大杯。<\/p>宴会还在继续,终于在楚皓轩将一坛酒喝了个底朝天后停止了游戏。<\/p>楚皓轩彼时已喝得天旋地转,身形不稳地站起来,看着宁嗣音道:“宁家小美人!我今日,给你准备了一个大惊喜!”<\/p>众人纷纷疑惑地看着他,窃窃私语道。<\/p>“饮酒太甚,有失风度啊。”<\/p>“早听汤州城有个臭名昭著的楚公子,莫不就是这楚大公子?”<\/p>“嘘嘘嘘!”<\/p>宁嗣音心中暗笑,还以为他喝醉了就不会再做那件事情了呢,结果还是跟从前一样,好戏要开始了。<\/p>“什么惊喜,小女着实期待呢。”宁嗣音勾唇而笑,双眸弯成月牙,眸色暗藏着难以觉察的狡黠。<\/p>
第5章 流觞曲水宴(1 / 1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