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电影是宣传手段,我觉得牟导演去年的《自古英雄出少年》就很好,以后审委会要照着这个标准来做电影审查。为什么一定要拍时装片呢我们当年看京剧沙家浜、红灯记和智取威虎山,照样人山人海,这些题材都可以搬上大银幕嘛!”
这番话说完,会议室里静悄悄一片。负责主管香江影业事务的是一位广府人,见没人开口,他主动出声用广普说道:“1024刚刚上映了我们的《少林小子》,香江马交办公室的同志对他评价也不错,这个时候不给他排片,传出去恐怕影响不太好。”
审委会的秃顶男不满道:“你这个思想要不得,怎么能把电影做成生意呢况且《英雄本色》我们没给他排片吗现在问题的关键是他的《赌神》在传播不良价值观,要上映也不是不行,让他删减掉电影里有关赌博的毒害画面,结尾改成赌博的人全部被抓捕归案。另外这个片名也要改啊,不能起这种正面形象的名字。”
香江这边的工作人员听完感觉头皮发麻,人家一部赌片你让把赌博画面删掉,那还凑得齐九十分钟吗
更多的是无奈。
六七十年代左边电影公司便以审查严苛闻名,剧中人说一句粗口,整部电影都要被打回去重新剪辑,也直接导致本该有一些有意靠拢的电影公司,被迫将电影放在其他院线上映。
后来在廖公为首的一众电影人努力下,喊出‘题材无限宽广,千万里,上下五千年’的方针,广开戏路,《火烧圆明园》《垂帘听政》《少林寺》等电影才相继问世。
本已退休的演员夏濛更被他请出山,创办青鸟影业,与许鞍嬅监制创作出《投奔怒海》,影片虽在宝岛、内地双双禁映,却在香江好评如潮,成为香江影史上排名第二的最佳电影。
“审委会新调来的这位主管,看来很不了解香江的形势啊。”
本土的工作人员听完秃顶男人侃侃而谈的发言,一个个面面相觑。
人家自由总会都贴脸放大了,审委会不想着拉拢本土电影公司扩充片源,反倒要进一步收紧审核,属实令人难以理解。
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审委会的秃顶大叔见状,拿起保温杯小啜一口,笑呵呵开口说:“哎!不要只让我一个人讲,大家也要各抒己见嘛。”
香江的从业者们缄默无言,纷纷将目光转向旁边一位年龄稍长的女同事。
“濛姐,现在怎么办”
五十一岁的夏濛已不复当年青春靓丽,却多了雍容华贵的气质。
这位昔日的长城大公主,如今还身居左边联合会的文联代表一职。
从看完九一娱乐拿来送审的《赌神》拷贝后,夏濛在整场会议中都未发一言,只顾着低头书写着什么。
此时听到身边同事的询问,她才抬起头来,不紧不慢放下手中钢笔,拿起刚刚写好的一封信掸了掸。
“既然大家争执不下,我认为没必要吵下去。我在这封信里将双方的意见统一总结出来,稍后一式两份,一封发给香江马交办公室的同志,另一封寄去燕京请领导定夺。”
夏濛说完,抬头望向神色错愕的秃顶男人,笑着说:“李主管刚来香江可能还不清楚,你现在身处的这间银都机构公司,1982年建成以后迟迟筹不到装修善款,大家都在毛坯房里办公。去年双南线从《英雄本色》里分成拿到几百万港币,终于解决掉这个问题,你现在坐的这张椅子,脚下踩的地砖,就是用这笔钱购置。”
“另外下个月我打算上映一部叫《似水流年》的爱国电影,珠江制片厂的经费有限,他们本来打算去银行贷款,后来又是《英雄本色》的分成款解决燃眉之急。”
夏濛说到这里顿了顿,看向身边的同事,问:“我听说九一娱乐的翟远,是电影圈出名的桥(点子)王,尤其擅长编剧和作曲”
香江的同事对翟远印象深刻,而且早就对他做了背景调查,从《盲女失贞档案》到今次的《赌神》,包括给张国容写的几首歌,全都记录在案。
有人应声附和:“冇错,翟远的确称得上电影圈的桥王。”
夏濛点头说:“我那部《似水流年》的主题歌本来想请东洋的音乐家作曲,不过既然今天提到翟远,或者可以先让这位桥王帮手想想办法”
会议室里,香江和内地的从业者纷纷出言附和支持。
那位空降而来的秃顶李主管,直接被晾在原地,脸色有些难堪。
本来是要批判《赌神》这部电影,怎么现在大家突然开始吹捧起片商老板了
“濛姐,我帮你联系翟远喽。”
与会席位里,打着哈欠站起一位懒洋洋的中年男人。
他冲夏濛抬手笑道:“我身边的朋友最近都在跟我提这个后生仔,说他做事很有我年轻时的风格,今次正好见识一下。”
“好啊,正好他是电影圈的桥王,你是香江商界的桥王,看看究竟是不是长江后浪推前浪,一代新人冚旧人。”
夏濛看了眼主动请缨的男人,露出和蔼笑容,又侧过脸向审委会的空降主管介绍道:“这位是叶志明叶先生,联华院线、缤纷影业的前任老板,现在是双南线的顾问。”
在叶志明出现以前,联华院线还被叫做双南院线。
其时香江院线仍以招氏、佳禾和银公主为最。
1979年,缤纷影业的老板叶志明筹组院线,以左边的双南院线为骨架,结合远东机构的国华、华都、粉岭、元朗等多家戏院,组建出如今的联华院线。
但仅仅过了不足两年时间,叶志明便将自己的院线连同缤纷影业股份,全部清盘卖给远东邱德根、佳宁陈松青,黯然退场。
清盘的原因也很简单,联华18间戏院组建的院线固然庞大,但是却没有片源补充,入不敷出。
叶志明的缤纷影业和翟远的九一娱乐走的同一个路子,收购戏院后集制作、放映一条龙。
可惜他低估了电影制作的复杂性,一开始将摊子铺的太大,缤纷影业一年多时间却只拍了《跳灰》《天堂梦》《线人》等电影,共计不足十部戏,良莠不齐,出片量根本无法支撑18间戏院的院线的排片量。
在联华院线最困难的时候,夏濛这些左边电影公司曾向叶志明提供过片源,虽然结果并没有改变,但是至今日,即便叶志明已经从电影圈退场,仍身肩双南线顾问的职务,用自己的人脉帮左边电影公司筹措经费、招揽编剧导演人才。
“李主管,目前香江的情况和上面不太一样,这边的娱化事务相对开放……”
叶志明望向审委会的空降主管,斟酌着说了两句话,最后像是嫌麻烦似的摆摆手:“算了,我现在人微言轻,说这些也没什么用,还是帮濛姐去搞定电影主题曲重要点。”
说完也不看审委会的脸色,跟几个熟面孔说了句‘先走一步’,迈步便往外走去。
夏濛也跟着起身:“李主管,没有其他事的话,今天的会议就先到此为止吧,我文联会也有工作要处理。至于《赌神》究竟能否上映,我想我们还要等上面的意见下来再做决定。”
她刚告辞离开,桌椅齐响,香江的左边工作人员,全部跟着起身告辞。
连同一批内地过来工作的从业者。
偌大的会议室里,转眼间便只剩下审委会几个人面面相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