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卡特罗。

那十竖起的汗毛又慢慢地倒下。

既然已经到了最坏的境地，那么也就无所谓什么恐惧不恐惧了。

这就像丢脸这回事一样。没丢之前，谨慎小心，满心戒备与恐惧，等真丢了脸——尤其是丢了大脸之后，突然间就会觉得一切都没所谓，也就那么回事而已。

若是已彻底失去了名誉，也就不会再在乎名誉。

若是已彻底断绝了生机，那也就真不用怕死了。

“好久不见！”那十笑着朝他打招呼。

卡特罗没走太近，他站在女人前边一点的地方，看了看普拉迪的尸体，叹了口气：“可惜。他是最年轻的部主任啊！”

那十只是笑，仿佛看不见地上的尸体，也没听到卡特罗的话。

“一开始，我就应该自己来找你。”卡特罗说，“这样的话他就不会死了。这事怪我。跟你无关。”

那十略略有些吃惊，然后诚恳地说：“这事不怪你也不怪我，是他非要杀我，我只能自保。”

卡特罗想了想，说：“还是怪我。明知他是心眼小的人，却还派他来……”

“您找我有什么事呢？”那十决定不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。

“也没什么吧。”卡特罗说。“只是想跟你好好聊聊。”

“您跟我有什么好聊的。”那十笑，“我就是个小人物。您应该找迟华他们聊。”

卡特罗摇头：“我们的想法都已经根深蒂固，谁也改变不了谁，没得可聊。但你不同。”

他再次看了看普拉迪的尸体。

那十说：“您老看他，让我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。”

“岂只是你一个？”卡特罗说。

“什么？”那十没明白他的意思。

“其实世上所有的异能者，都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。”卡特罗说。“是的，我们拥有强大的力量，我们站在了生物界的巅峰，可我们的数量太少，我们的力量也并非强到无敌的地步。世界太大，我们要面对的是无数普通人组成的堡垒。他们视我们为怪物，视我们为敌人……”

“也不尽然吧？”那十忍不住插嘴。

“你接触到的都是站在巅峰的人。”卡特罗说，“我们凭着幸运，领悟了异能力量的真谛，所以几乎无人能威胁到我们。于是他们就采取了另外的办法——拉拢我们，供奉我们，让我们为他们出力。”

“总统不也是异能者？”那十说。

“是的。”卡特罗说，“这点是值得庆幸的。但他身为总统，屁股决定脑袋，注定会站在无数普通人的那一面。就算他肯为异能者着想，但总统不是帝王，他不可能永远坐在这位子上。”

“您想让我入伙？”那十问。

“这世界不应该是这样。”卡特罗说，“宇宙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体，它无私地将力量送给所有人，所有人都应该有机会得到力量。可惜自然界并不公平，只将力量赐予少数人……”

那十忍不住说：“那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呢？到底是在为异能者考虑，还是在为普通人考虑？”

“都有吧。”卡特罗说，“准确地说，我想建立一个由异能者管理的世界，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抛弃或奴役普通人。”

“你想将所有的普通人都变成异能者？”那十问。

卡特罗点头。

“所以你才与华夫特合作，所以你才支持他牺牲那么多人的命，去搞什么实验？”那十问。

卡特罗再点头。

“那些被牺牲的人何其无辜？”那十质问。

“你知道‘牺牲’这个词最早的意思是什么吗？”卡特罗问。

那十怔住，然后摇头。

“古代人类对一切茫然无知，不知星球是圆的，不知日月也是巨大的星体，不知风云雷电如何形成。”卡特罗说，“所以他们发明了神话解释这一切，发明了神来供自己膜拜，以解释一切无法解释的命运和事物。他们祭神时，奉上自认为最为珍贵的肉食，也就是猪、牛、羊。被奉献用以祭神的猪、牛、羊，就叫牺牲。”

那十点头：“长知识了。”

“所以，所谓的牺牲，本就是为了更多人的利益而被杀。”卡特罗说。

“你觉得这是对的？”那十问。

“当然不是。”卡特罗说，“但却是值得的。”

“牺牲他人，不是什么高尚的行为。”那十说。

“是的。”卡特罗点头，“但卑劣的事也总要有人去做。这就像为了医学发展，医生必须去亵渎同类的尸体，将之切割解剖。我不入地狱，谁入地狱？”

“那不同。”那十摇头。

“那么你能否接受用小白鼠做的实验？”卡特罗问。

那十明白他要开始说众生平等，老鼠也是生灵，凭什么不一视同仁之类的道理，于是摇头：“这些事我都说不清楚。我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和抱负，所以我不常去思考这些意义深重的事。所以我虽然力量不弱，但也还只是普通的小人物。因此我知道，作为一个活在人间的小人物，我们想得最多的就是好好活着，活得更好，不希望为了什么高尚的理由，就被别人折磨而死。”

两人对视，许久无语。